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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湖南诗歌档案丨张战自选诗2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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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战,湖南长沙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诗歌学会副会长。参加第十三届(1995年)青春诗会,曾在《诗刊》、《星星》、《芙蓉》、《湖南文学》、《秋水》(台湾)等文学刊物发表诗歌及散文若干,作品被选入多部诗选集,部分作品被译介到罗马尼亚发表。出版有诗集《黑色糖果屋》(2010年8月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2015年7月参加《诗刊》第六届“青春回眸”诗会。

葱油饼

当我突然想呼唤一个人

我会做葱油饼

用37度的温水和面

那是他皮肤的温

把面团揉醒

像你在清晨轻轻唤醒一个人

一只暖乎乎的小狗

在你手掌里打滚儿

那片金色的麦田

有太阳嗡嗡的声音

麦粒什么时候会从麦穗脱落

谁也说不清

铺上黄油、碎葱、细盐粒

一层层在你名字上封印

蓝色火苗的上面

升起一轮四周烘云的月亮

一个人的面容清晰地呈现

芳香像闪电被掷出

你痛得想哭又哭不出来

如果有一天

饼剩在盘子里

呼唤的人已走开

你一定要告诉我

你听到了这声呼唤

米饭

我爷爷良田万顷

每次有米饭落进桌缝

他都要眯起眼睛

找好角度

猛拍桌子

像雷公打一个炸雷

把米饭震出来

拈起吃掉

哥哥小时不肯用缺了口子的碗

端着碗哭

父亲说

哭什么

碗不怕缺

只要碗里满盛着米饭

今年春天

阳光灿烂

突然风一吹

一片绿叶黑了

我的亲人们啊

你们欢笑、哭泣

阳光下一切如旧

我现在是在生这边,还是在死那边呢

十天,我咽不下一粒米饭

我抱紧我的爱人

朝他吹气

你看得见我吗

你感觉到我吗

我已经快要是鬼了对吗

你怕吗

我是不是越来越透明了

后来终于有力气起身煮饭

我轻轻点上炉火

那天傍晚

我吃饭

端着一大碗米饭流泪

一粒一粒地

我喊出了每一粒米饭的名字

密印寺听《心经》

寺院外的山在大太阳下

眯起眼睛

摇摇晃晃

银杏树每片叶子都有细碎阴影

静悄悄的

它们聚拢了

这时候

开始说《心经》

蚂蚁沿着墙根来

黑衣衬着青苔

经书和说经人彼此叩问

他此刻静坐椅中

话语停住了

那个小小的空隙

菩萨站在那里

是因为有怕才会有菩萨的吗

我深知怕比痛更可怕

去吧去吧

到彼岸去吧

就是那彼岸让我害怕

如果能不再恐惧

我们还可以活下去

可是未知死焉知生啊

突然,那张脸如此悲伤

除了菩萨

有别的手爱抚过它吗

自那以后,我变得更胆小

圆月

每次月亮一圆

我就拿起剪刀

剪一片圆圆的白纸

三岁时看见过的那个圆月

三十岁看见的那个圆月

六岁时指过的那个圆月

六十岁将要指的那个圆月

剪下的一张张圆圆的白纸

并不多啊

都叠在一起

也只有薄薄的一叠

仿佛月亮只圆过一次

从我看见月亮起

就只有过一个圆月

是真的吗

月亮每次都圆得一模一样吗

我和我是一模一样吗

我还能剪下多少片纸月亮呢

月亮骗我们

它用光亮把我们悄悄推进黑影里

我们知道可是我们又忘了

仿佛一阵疼痛的击打

这段山路六十七级台阶

灰麻石凹凸不平

碎裂的石缝里又钻出青草

向右拐弯的地方

松树香味突然袭来

仿佛一阵疼痛的击打

我的心骤然缩紧

下午三点一刻

风把树的影子吹得更乱

我躺在一棵松树底下

半闭着眼睛

听鸟的叫声没心没肺

长长短短

像一个笨拙的画家

画笔上蘸着浓浓的油彩

随意在画布上抛洒

我丢下手中的书

我就是这样

浪费了在世上的光阴

我父亲躺着的地方也有一棵松树

那是一个山坡

往前望是深绿的峡谷

没有雾的清晨

隐约能看见一个大湖

有一次我坐在他的树影里

一只鸟叫的声音

像一个孩子嘶哑的喉咙

松针落在我脸上

像一个轻吻

四月枞菌

刚下过雨

我跟着他上山

那里长着枞树,埋着死人

枞菌也长在那里

“去年吃了枞菌

今年又吃。

枞菌吃不完。”

“人也年年死不尽,也生不完。

观音菩萨劝人吃素,

年年把枞菌来送人。”

“吃了枞菌就再不想肉吃了。

今天是不是观音菩萨生日?

那里好多坟,

你怕不怕?”

“我不怕。

小时我常一个人在坟边玩,

有次看人挖坟,

天黑了还不回家,

挖坟的人丢给我一块血浸玉

是一个琮。”

“什么琮?”

突然他站住了

像一只狗

仰起脸皱起鼻子来嗅

“那边,我听到了

枞菌的气味

那棵老枞树下。”

“看到一瓣,枞菌跟伴。

晚饭有得一碗了。”

他笑起来也是一双悲哀的眼睛

轻轻划开枞毛

他弯下腰去

捏住根轻轻一提

枞菌的脚踝脆弱

“要是枞菌没被人找到会怎样?”

“牛把它们吃掉,

要不就死掉,明年又生。”

又下起雨来

雨比枞菌还古老吗

蜗牛与我

雨没有带来我等候的消息

低头看一只蜗牛

慢慢爬

如果它翻一个身

把触角变成腿

它会跑得快一些

雨不让它跑

密密麻麻射出钉子

把它钉在石缝里

要找家

难道它并不把背上的壳

当做家

如果是我

我要在那薄薄有壳里

生一堆火

把头发烤干

把手烤暖和

别急着赶路

想一想

要到哪里去

能到哪里去

留给我们的路不多

但有一条静悄悄的小路

必等着我们走

那时,小屋里空空荡荡

雨扑熄窗前的蜡烛

一根湿漉漉的手指

会在窗前做一个记号

但现在还不要怕

蜗牛

我们也许还有一点儿时间

试一试

把雨的钉子一根根拔出来

扔到一边儿去

正午阳光下

正午阳光下

行走的人低头

看见自己没有影子

一只灰色小蜥蜴从石缝钻出

咬你的脚趾头

从大脚趾开始

它的颜色越来越深

每时每刻

水摔碎成珠

亡魂一样逃散

我捧住你

捧住水

九月

九月还是这样热

我藏在一根茶树枝背影里

一个小男孩在哭

沿着广场阶梯往下走

他的书包丢了

没有了,没有了

他哭起来像一只猫

你的书包是什么颜色的

让我和你一起找

没有了,没有了

他拿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说了要打死我

两道污黑的小溪在他脸上流

你别哭

我也在找我丢失的东西

他的眼睛亮了

你也丢了你的书包吗

他皱巴巴的脸笑起来

我不知我丢了什么

或者并不是我丢失的

是我从来就不曾有

整一个下午我在每棵树下徘徊

茫然得像这个秋天

明明在这里

却又哪里都找不到

我在找什么

我要到哪里去找

孩子啊

我羡慕你知道自己丢的是书包

也羡慕你知道要在哪里去找

春笋

遂昌三月

春笋千里

挖笋的人戴竹斗笠

满山遍野

这里那里

穿褐麻短衣

露肥白肚皮

小小的地藏菩萨

藏在竹林里

笋离地一拳便不能挖

那已是竹

挖出来四个时辰内吃

脆鲜如春天的雨

挖笋的人满头白发

竹叶青青

竹雀叫

他想说什么

眨眨眼睛,又忘了

桃花潭

他从不说孤独

只说对影成三人

后来

桃花上雨滴滑落

坠到潭里

碎玉声响

牵马的人在马肚子下躲雨

这里有十里桃花

万家酒肆

桃花

酒中飞出的蝶

喝酒的人忘了酒

天上好明月啊

像一只白狐

潭水底下真好眠

如镜

漾一张笑脸

月亮载他走了

月光

月光追着月亮

山路追着山

灶台追着炊烟

羽毛追着飞翔

推门的人寻找着门

光亮寻找着黑暗

盲人寻找着声音

菩萨寻找着悲伤

我的元神在哪里啊

每天我都用双手接出太阳

蜡烛朝下的时候

火焰依然朝上

花与剪刀

花朵凝视剪刀

咔嚓咔嚓走

拚命逼出身体的芳香

像焚烧纸

蜷起皱皱的黑边

灰白的部分

轻到不能触

可以不香吗

可以不走吗

剪刀剪我

谢谢你让我美丽地死

一部电影的台词

啊,刚才有个鱼儿跳出来了

就那儿,盯着看

等会儿还会有鱼儿跳出来

这里能玩捉迷藏呢

好厉害啊,你们看

四周全是田野

我想知道这些稻子是谁种的

在很脏的河里会有许多小龙虾和泥鳅

桃栗三年柿八年

柿树长在地里要八年才能结出柿子

那么长的岁月

所以柿子才那么好吃

记得这是哪部电影里的台词吗

多么想是我的孩子们说出了这些话

无边的稻田

桃树栗树和柿子

人多么渺小又多么伟大

现在谁能对上我的暗号啊

我就这样起了执着心

与树说

我的叶子越来越少了

明年春天你又会有新叶子的

不要,我只要我那些旧叶子

被虫咬过的

蜷了边的

枯黄了的

踩在脚下的

被雨抽打的叶子

带它们回来我这里

这世上有我深爱的人

生命微不足道

我愿为他们流尽泪水

就像树站在漆黑的雨里

我只对你胡言乱语

老虎狂喜的方式

就是奔向天空

飞成大雁

绣球花轻轻一碰

散乱了蝴蝶

你望着我笑

笑得轻

像一触即散的蒲公英

像白鹤飞

我的灵魂是一条狗

我汪汪叫

谁能量出狗狗的内心

我们快乐的时候

是一无所有的时候

我只对你胡言乱语

我耍赖

你都懂

——为抗战老兵黄刚老先生而作

十六岁

他上宪兵学校

十八岁上战场

可是

为何他记忆里

有一个十八岁的妹妹

在纱厂,黑发漆亮

结着白丝带

或许只是絮尘?

九十八岁

他想见这个妹妹

一根深刺

隐隐痛

枯荷一样的身体

突然血泉汨汨

他督战

拔枪打死背对战场的兄弟

他捂紧兄弟的伤口

把活与死的双重咒语

封进冒血泡的伤口

梅寿桥、响马坑、影珠山

荔浦、阳朔、永福

天空血黑

血腥甜

我不能一一叫出那些人的名字

火焰永远熄了

没有坟墓

不要问我的过去

不要问我怎么活下来

我归来了

就为替兄弟们看看

他们死得值不值

2016年中秋

我九十八岁

我叫黄刚

我的妹妹黄丽娟

你们给我看她四十岁的照片

那不是她

她十八岁

那门前的桑椹多么紫

多么甜

你们给我看我的照片

那也不是我

我是谁

我认不出

他们说妹妹已死去七年

妹妹的女儿六十一岁

儿子五十八岁

他们抱着我的脖子哭

可是我的妹妹在哪儿

十八岁的妹妹

六十一年里

从未和她的孩子说起过

他们有一个当过宪兵的

抗日的舅舅

洞庭短章四

其一

我老了要当一个骗子

我要给孩子们讲一个童话

很久很久以前

地球上有一个湖

叫洞庭湖

其二

在月亮上看洞庭湖

是一个灰绿的点

小小的,有着薄脆的壳

像苇莺在五月生下的蛋

其三

苇莺细腰身

孵自己的孩子

也孵杜鹃的孩子

不要悲悯苇莺啊

它不要我们的悲悯心

三月做窠

高处有鹰

低处有蛇

不敢在苇秆最高处

也不敢在苇秆低底下

天青水白

我把孩子们生在哪里

选三根苇秆结起来

半腰上织一个深深的斗

七月末

苇莺啼叫得凄惨

嘎嘎——急,嘎嘎——急

窠里孵着五个蛋

孵出第一个胖孩子

另外四个就不见了

这孩子嘴张得大

啄绿蚂蚱喂它

头都伸进孩子嘴里

吃吧,吃吧

天下的小婴儿都得妈妈喂

永远喂不饱的胖孩子

是杜鹃的孩子呀

杜鹃的孩子一出壳

就把苇莺的孩子推到巢外面去了

苇莺喂杜鹃的孩子

一如喂着自己的孩子

其四

大青鱼、麻鲢、草鱼

油叼子、翘白、针嘴鱼

鱼网在哪里罩落

鱼就会在那里

一种鱼叫半边屎

脊下有一道蓝弧光

圆肚子软得像水豆腐

轻轻一挤

身子去了大半

三三妈一挤一丢

一会儿就是一大桶

晒干冬天炒辣椒吃

五月吃银鱼

瓷勺子舀起来

皓皓之白如月光

屈原沉江时丢下的粽子

糯米化成了小银鱼

七月从六门闸买两条大青鱼

我和哥哥用竹扁担抬回家

湿麻绳儿打一个死死的结

鱼嘴穿进去,鱼腮穿出来

再从另一边鱼腮穿进去

鱼嘴里绕出来

我八岁

哥哥十岁

我在前

哥哥在后

扁担下悬着两条鱼

傍晚了

青鱼脊背和天色一样了

青鱼拚命跳着舞

尾巴啪啪打我的背

我的背上有闪电的痛

我的同学周炳言

这个夏天淹死在洞庭湖

后来他睡在门板上

他妈妈疯了

光着脚在湖边喊

我的儿

梳梳你的头

转转你的眼睛

鱼后来就安静了

我们都隐没到夜色里